世界杯终章手记:阿根廷“逆境之王”奇迹未现,球员间的对抗“拳拳到肉”
2026年07月20日 18:31
新浪新闻综合
来源:九派新闻
当地时间7月19日傍晚(北京时间7月20日),我从纽约新泽西体育场走出来,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。媒体区的人背着设备陆续离开,有人赶班车,有人赶着发稿,球场里残留的欢呼声还能传到外面。
几个小时前,西班牙队在这里以1比0击败阿根廷队,第二次捧起大力神杯。比赛踢到加时赛第106分钟,费兰·托雷斯打进了全场**的进球。西班牙球员冲到场边抱成一团,19岁的亚马尔从39岁的梅西面前跑过。梅西站在那里,有点沮丧,也有点无奈,看着这群年轻人在眼前庆祝。
终场哨响之后,他没有走多远,便坐在了草地上。后来他带着队友来到阿根廷球迷看台前致意,眼泪一直往下掉。那一刻,我感到一个时代可能真的结束了。

7月19日,西班牙队球员在颁奖仪式上庆祝。新华社记者 肖艺九 摄
[1]阿根廷把比赛拖进了加时,却无力进攻
决赛阿根廷队从开场就踢得很吃力。他们一度尝试高位压迫,把整条防线往前推,希望通过拼抢拿到球权。但他们很快发现,这套办法很难奏效。西班牙的中场控制力太强,阿根廷无法持续拿球,只能退回防守。
比赛逐渐变成西班牙围着阿根廷进攻。最后几分钟,西班牙连续制造角球,阿根廷的防线非常狼狈。我们在看台上甚至觉得,他们可能撑不到加时赛。阿根廷最终还是撑住了,但已经付出了太多代价。
为避免因连续犯规过早减员,阿根廷在有人吃到黄牌后很快就进行换人,又有后卫因伤被迫离场。到了下半场补时阶段,恩佐·费尔南德斯领到第二张黄牌,被罚出场。此前的伤病和换人已经耗掉了调整空间,过去几场屡次在最后时刻解决问题的劳塔罗·马丁内斯,最终没能得到出场机会。
全场比赛,西班牙完成20次射门,其中12次射正。阿根廷直到加时赛下半场才有第一次射门,全场只有两次射门,没有一次射正。如果没有埃米利亚诺·马丁内斯一次次扑救,比赛可能早就失去悬念。

7月19日,西班牙队球员费兰·托雷斯(下)在比赛中射门得分。新华社记者 徐子鉴 摄
阿根廷在十人作战的情况下把0比0维持到加时赛下半场,已经很顽强。但费兰·托雷斯进球后,留给他们的时间和体力都不多了。西班牙随后还有一粒进球因越位被判无效。对手连续两次进球,对阿根廷的信心打击很大,他们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反扑。
这支阿根廷队此前被称为“逆境之王”。最初他们逆转佛得角时,我还觉得给这个称号有点早。可随后面对埃及、瑞士和英格兰,他们连续在比赛最后阶段进球。这让跟队记者渐渐形成了一种感觉:到了六十多分钟以后,尤其接近比赛尾声时,不管阿根廷此前落后多少,好像总有办法扳回来。
到决赛前,我已经被他们说服了,也愿意相信“逆境之王”这四个字。只不过在最后一场比赛里,奇迹没有再次出现。
[2]现场看见职业球员的冲击力
媒体席在球门正后方,位置比较高,离最近的球门直线距离大约50米。这个角度看战术跑位并不完整,球员发生碰撞、身体重叠时,也很难直接看清脚下动作。裁判吹罚一些犯规时,记者的看法往往各不相同,最后还是要看现场大屏的慢动作回放。
但现场也能看到电视转播很难传递的东西,那就是职业球员的爆发力和对抗强度。
电视信号会压缩球员的速度和身材。到了现场,才能感到他们冲起来有多快,身体对抗有多重。阿根廷球员几次用身体将西班牙球员撞出去。那种感觉确实是“拳拳到肉”。有些犯规发生时,我们甚至能听见球员被撞后的叫声。

7月19日,阿根廷队球员恩佐·费尔南德斯(右一)在对西班牙队球员库巴西犯规后。新华社记者 陈益宸 摄
裁判为了比赛流畅,吹罚尺度宽松,这也引起了西班牙球迷的不满。看台上不断响起嘘声和抗议声。你知道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,就在你眼前高速奔跑、碰撞,现场的代入感和电视前完全不同。
本届世界杯金球奖颁给罗德里,在我看来是意料之中的结果。除了金靴之外,世界杯的个人奖项通常会从**球队中产生。罗德里是西班牙队队长,此前也拿过国际足坛的金球奖,他是一个让人信服的后腰。决赛中,西班牙一直在边路做文章,库库雷利亚的表现尤其活跃,不断向前跑动、穿插,一次次送出传中。他之所以能够放心压到进攻端,正是因为罗德里一直在身后为他兜底,替他打扫后场的空间,解决了很多后顾之忧。无论是半决赛淘汰法国,还是决赛击败阿根廷夺冠,我认为罗德里都是西班牙队最关键的中场角色。
相比之下,亚马尔这届世界杯的个人光芒没有上届欧洲杯那么强。他没有在决赛中完成标志性的内切射门,更多时候是在为球队整体服务。他17岁参加欧洲杯时,进完球还被人调侃要回去写暑假作业,那时给人的感觉是横空出世。现在他19岁了,更成熟,也有了更强的团队意识。
[3]蓝白色几乎把每一座球场都变成主场
这是我在本届世界杯现场看的第五场阿根廷比赛。此前,我看了他们对佛得角、埃及、瑞士和英格兰的比赛。一路看下来,我最熟悉的不是某种战术,而是阿根廷球迷制造出来的声音。
他们实在太疯狂了。阿根廷球迷中流传着一种说法,无论这一年挣了多少钱,有多少存款,到了世界杯,都会拿出很大一部分去买球票。这届世界杯被称为最贵的一届,门票价格高得惊人,但他们还是来了。
阿根廷队对阵埃及队时,现场大约坐了6.8万人。我的直观感受是,其中可能有6.3万人都是阿根廷球迷。对阵佛得角队时,整座球场放眼望去也是蓝白色,对手的球迷只有很小的一片。到了决赛,面对欧洲**西班牙队,阿根廷球迷依然占了明显多数,我估计至少超过六成。
比赛前一天的纽约时代广场已被阿根廷球迷“占领”。他们唱歌、跳舞,挥舞着马拉多纳和梅西的旗帜,把时代广场围得水泄不通,纽约警方出动了不少警力维持秩序。相比之下,西班牙球迷低调得多,赛前没有在球场外和时代广场制造太大声势。

美加墨世界杯决赛前日,阿根廷球迷“占领”时代广场。图/九派新闻 董自能
决赛开始后,这种差别也很明显。我所在的媒体看台离西班牙球迷区更近,可以不断听到他们因为判罚发出的嘘声。球场另一侧的阿根廷球迷则一直在唱歌。从开场到加时赛,他们的歌声几乎没有停过。
阿根廷队一直试图把每一个世界杯赛场变成自己的主场。可惜这一次,人数和歌声没能改变比赛的方向。
终场哨响后,阿根廷球迷整体非常失落。球队卫冕失败,而且这很可能是梅西参加的最后一届世界杯。散场时,很多球迷面露苦涩,不太愿意多聊。也有人愿意跟我说上几句,他们最遗憾的,是阿根廷在决赛没能延续此前几场在最后时刻扳平、翻盘的状态,也错过了再次见证梅西捧起大力神杯的机会。
[4]小球队带来的惊喜,改变了我的预想
本届世界杯扩军到48支球队,佛得角、库拉索等小国第一次进入很多球迷的视野。出发前,我以为这些国家人口少,面对昂贵的门票,现场可能很难看到多少本国球迷。真正到了这里,我发现自己想错了。
我看过厄瓜多尔对德国的比赛。厄瓜多尔队要想晋级,必须战胜德国队,这在赛前看来非常困难。当天大量身穿黄色球衣的厄瓜多尔球迷来到纽约新泽西体育场,把看台变成了一片黄色海洋。

6月25日,厄瓜多尔队球员安古洛(左)在比赛中庆祝进球。新华社记者 许畅 摄
厄瓜多尔人是纽约重要的移民群体之一。那一天,他们在这座距离祖国很远的城市制造了自己的主场。最终,厄瓜多尔队2比1击败德国队,时隔20年再次进入世界杯淘汰赛。比赛结束后,看台上的黄色人潮久久没有散去。那是我来报道世界杯前完全没有想到的场面。
佛得角队更让人难忘。这个大西洋岛国通过寻找散布在世界各地、拥有佛得角血统的球员,组建起一支国家队。他们首战0比0逼平了后来夺冠的西班牙,进入淘汰赛后又把阿根廷逼到了绝境。
那场比赛,佛得角队在90分钟内与阿根廷队1比1战平。加时赛阿根廷队取得2比1领先,比赛快结束时,佛得角队又用一脚非常漂亮的远射扳成2比2。那粒进球可能会成为许多球迷心中的本届**进球。阿根廷队最后以3比2取胜,但佛得角队差一点就让卫冕**到不了今天的决赛。
这样的球队、这样的比赛,确实可遇不可求。世界杯扩军之后,比赛数量增加了,强弱差距也引起过争议,但只要有一支佛得角队,有一个被黄色球衣“占领”的纽约下午,这届世界杯就留下了属于小国的记忆。
[5]诸神黄昏,新一代也上来了
从上一届世界杯开始,大家就在说“诸神黄昏”。没想到到了这一届,我们仍然看到了梅西、C罗、莫德里奇和内马尔。
梅西从小组赛首场的帽子戏法,到半决赛两次助攻帮助阿根廷击败英格兰,几乎每一场都让人忘记他已经39岁。可惜在决赛里,他没能进球。
C罗在前两轮小组赛没有进球,当时梅西、姆巴佩、哈兰德和凯恩都已经取得进球,舆论压力全压在他身上。第三轮,他还是打进了两球。一个41岁的老将,面对那样的压力还能顶住,我觉得很振奋人心。后来我在达拉斯看见他被西班牙队淘汰,没有太多言语,只是默默流了几滴眼泪,似乎比旁观者更平静地接受了离场。
内马尔也不再是我刚开始看球时那个脸庞锐利的年轻人了。他像一个大叔,最后也是哭着离开。岁月不饶人,这在世界杯现场看得特别清楚。

当地时间2026年7月5日,巴西队球员内马尔在比赛后向观众致意。 新华社 吕小炜 摄
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世界杯现场,满怀憧憬,也不舍告别这么多陪伴我学生时代的球星。好在亚马尔、萨卡这些00后甚至更年轻的球员已经走上来。如果我一直做体育记者,他们可能会伴着我的职业生涯一起成长。等我四五十岁时,也许又要看着他们退役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球星要追。
足球本身也在变化。内马尔这样的南美球员身上有很多灵性,经常能做出意想不到的动作。欧洲足球发展到今天,青训体系越来越成熟,球队打法越来越趋同,有时甚至显得公式化、流水线化。2024年欧洲杯时,就有人讨论为什么现在的足球越来越不好看。到了这届世界杯,精彩进球和让人一下子记住的球员似乎也少了一些。这可能是足球正在进入一种新的竞技形态。
[6]看着别人的成功,也看着别人的失败
作为世界杯一线记者,我们很多时候就是在不断赶路。
当地时间7月14日与15日举行的两场半决赛,分别被安排在达拉斯与亚特兰大,两地相距大概(1260)公里。赛前一天,我们从890公里开外的堪萨斯驱车前往达拉斯,休整一夜后,于当地14时到场完成赛事报道;亚特兰大的半决赛将在24小时后开赛,于是我们次日凌晨赶往达拉斯机场飞赴亚特兰大,完成三天转战三座城市的高强度转场。
三天,三座城市。这意味着每天都是早早起床,坐媒体大巴去郊区球场,工作四五个小时,结束后不是返回酒店就是直接赶往机场,开始下一段旅程。
不少从国内过来的记者要在美国待一个多月,却只背一个双肩包,里面放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件应对天气变化的外套。一个包,就是一个月的行李。
世界杯落幕并不意味着工作马上结束。我从球场出来后还要写长稿、整理视频素材、参与连线,还得赶媒体末班车。严格来说,中国记者没有自己的主队,看见阿根廷球迷失落,我们无法完全感同身受;看见西班牙球迷狂欢,我们也不可能像他们一样彻头彻尾地兴奋。我们看着别人的成功,也看着别人的失败,记录完这一切,然后回到原来的生活。
我希望国足进入世界杯。对摄影记者来说,这种愿望可能更强烈。如果本国球队参赛,他们有机会申请更好的媒体席位和摄影区域。来自非参赛国家的记者位置往往比较偏。
四年以后,世界杯是否会扩军到64支球队、亚洲名额会不会调整,现在都还未知。下一届世界杯,我希望自己还能在路上,也希望国足能出现在世界杯赛场。
记者:董自能